先后送一百六十九位无父无母的男孩入学堂。

这一百六十九人中,和米寿同届参加科举的就出息了四位。

一位中举,三位有了秀才功名。

这些人被一位没有血缘,曾经很是抠门的老太太供了出来。

这些人常在祭奠自己生身父母时告知:“爹娘请放心,我们有了祖母。”

宾客们看着那些画,画上都有记录。

于哪年哪年,马老太送点心店哪些糕点师的弟弟入学堂。一供就是多少年。

这一天,宋银凤、田喜发、宋福财、何氏,宋福喜、朱氏,宋福生、钱佩英,率先跪地,“祝母亲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。”

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跪完,孙子辈们登场。

茯苓、米寿跟在大哥身后,共同贺礼:“祝祖母事事顺心,松鹤长春。”

看起来孙子辈,比照那些高门大院的子孙少了些。

不。

茯苓他们起来后,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糕点师们,由李秀率领进入大家视线。

第一批二十四节气姑娘们,此时都有好些已成家有了孩子。

她们齐刷刷跪下:“孙女们祝祖母寿比天高、福比海深。”

这一刻,马老太才知道,原来这些孩子来了。

她望着那一张张脸,摆着戴金戒指的手激动道:“好,好哇,我的姑娘们,奶奶要说,你们各个都是好样的!”

她手下的女子,全是凭自己的双手搏出前程,自己的日子眼下过的很不错,还将弟弟养大。

谁又敢说马老太的孙儿少。

弟弟们出场。

上百名男孩子跪在马老太面前:“孙儿们祝祖母,天伦永享、后福无疆!”

马老太的晚年生活,并没有像别家的老人溜溜弯、养养花,教导子孙,帮儿媳掌管府中大小支出。

她由大字不识,到能挥毫书墨能写出座右铭。

由兜里只有四两银钱到有保险柜,里面装有一柜子的账本和银票。

她用自己的方式,活出专属于她个人的风采。

——

马老太寿宴后,谁也没想到有个很意外的插曲发生,震动了宋九族所有人的心。

如果说茯苓是点心店的创始人,马老太是掌舵者,那么点心店当之无愧的经理人就是李秀。

马老太最得力的干将,李秀病重。

从发现到离世,只短短两个月时间。

问李秀的儿子宝子,宝子说他也不清楚,娘总是很忙,和他聊天都没有时间。只有两三次无意中瞧见娘捂着肚子,好似是肚子疼。一问,娘就装作什么事也没有,还训他,让他好好念书。

李秀病重前,宋福生带着钱佩英正陪皇上在外打猎。

李秀提出想见钱氏一面。

佩英被单独叫回,匆匆忙忙赶回来,路上很揪心:这是得了癌吧。胃癌。

李秀躺在病榻上,虚弱的对钱佩英道:

“嫂子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

其实哪个女子出生都是好脾气,都是个好姑娘,都想成为文文静静像胖丫一样的体面人。

只是,什么都是相对的。

娘家没有好好疼她。

过了门,没过一天好日子。

婆母又不是我大娘(马老太)。”

临闭眼前,李秀笑着念叨说:“如果有来生,嫂子,我想成为你,有好夫君,有借过力的娘家……”没说完。

钱佩英双手打开门,阳光照在她身上。

她对外面的人说:“李秀,走了。”

宋福生归来,李秀已经被下葬。

马老太给宝子在京城买了一套房子。宝子往后没有爹娘,就和她们过。

钱佩英对宋福生说:“李秀可能是喜欢过你。”

唉,要惜福,你看看,原来她这么被人羡慕。

不是有那么句话?或许,你眼下不是很珍惜善待的人,可能正是别人心心念念想拥有的那个人。

宋福生:“……”这一生,正经迷倒不少人。

但这个事,主要是太意外了,给了全家人很大的刺激。

尤其是宋阿爷变成真正的老小孩儿,开始慢慢糊涂了。

“阿爷,想吃点儿什么。”

“我想吃路上的蘑菇。”

宋福生疑惑,老爷子这么多年陪他走过太多路,和他去会宁、走黄龙,过西口到京城,哪条路上吃过的?

先不管那个:“传下去,市面上所有能寻到的蘑菇,都给老爷子做一份送来。”

仔细又观察了两天,宋福生发现老爷子最近总念叨逃荒路上的事。比他记得都清楚。

问起在奉天、在黄龙以及京城发生的事情倒想不起来。

而且有种不好的预感,总感觉老爷子快要离开他们了。

没过多久,皇上收到宋福生至真至诚的请假信。

彼时,宋福生正在关键期,搞好了可能还会再升一步。

可是宋福生决定在这节骨眼上,休大假。

人生不是只有向上爬、不是只干能见到利益的事情才有意义。

别为了那向上攀登,不看左不顾右,而错过更有意义的人和事。

宋福生决定,宋九族全体都有,重走逃荒路。

……

吏部尚书,王爷孙女婿,翰林院新科状元郎,商界大咖,学院院长。

还有那富贵、忠玉、高屠户等等,眼下是遍布九州镖局大掌柜、屠宰场、烟厂、陶瓷厂等各行各业一霸。

这些人什么都不干了,重新聚首。

只是当年的队伍,眼下孙子孙女们又生了孩子,有了家庭,这次人数上快要扩一小倍了。

“老爷子,你看,当初咱们受伤就住在他家。今晚咱还在这里住住?住不住?”

宋阿爷笑了,想起来了,脱口而出:“花不少银钱,给我心疼坏了。当初面上你们看不出,其实我心里在滴血。”

幽州城门,当年发牌子的徐主事早就不是主事,人家高升了。

却为了这一行人,早早得到消息就搬出桌子,发牌子的家伙什找出来,硬着头皮对尚书大人以下犯上道:

“你近上前来。顺子爷路过时,有叮嘱……”

顺子爷已蓄胡须,站在队伍后面憋不住笑。

宋阿爷闻言,眼泪噼里啪啦的掉,搂着宋福生抢话:“官爷,俺们要大红牌,给我们分一个地方吧,求求你了。”

可见,老爷子这时候又糊涂了。

也正因为这一幕,大家开始自动进入角色。

你们逃荒前,在搞九族聚会啊?

有的人脸上满是笑容,有的是笑中带泪纷纷抢话。

高屠户说:“我是三姨夫,他三姨走得早。”

推推宋大伯:“你先说,你是亲大伯么的。”

男女啪啪一进一出无遮挡,乖…把玉势含进去虐孕男男

对,我是他亲大伯。他们都可以不分到一起,我必须要跟着。”

宋富贵挤上前:“我那时候脑子晕,是你吧,徐主事?你坐好,我得一脑子扎你怀里。”

徐主事捂着胸口,让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贵爷扎一下。

这戏演的,“分到一起啦,老爷子,快别哭。你看,大红牌。”

老爷子两手攥着一堆红牌子,笑的像个孩子。

到达熟悉的客栈。

“掌柜的,在下只是童生身份,不知能否住在这里?”

小武的孩子都挺大了。

白掌柜是听说消息,特意回到这里扮起当年的身份。

白掌柜激动的心想,您哪是童生,您已成为尚书大人。您当年身后跟着的那些怯生生孩子,眼下有状元有武官。

“荣幸至极,谢谢您。”

又对宋阿爷的方向眼中含泪喊道:“谢谢老爷子啦,让我梦想成真,又能伺候您。”

小武端出当年做小二的架势,“来吧,客官,里面请。”

宋九族呼啦啦进来一帮,包场住店。

“哎呀,就是这个屋子。”马老太望着炕上、望着地上,当时住满人。

钱佩英扶着婆婆:“前几年,我们路过也特意推门看看。倒是您,从那次逃荒后,这是第一次见吧?”

马老太:“是啊,没变,我记得当初那窗台上晒的全是蘑菇。”

说起这个,宋福生也正在外头笑,对白掌柜说行程:“我们得去一趟那林子,整点松子,整点儿蘑菇。”

看小武端菜出来:“告诉你啊,小武,半夜回来不准给我们脸子看。”

惹的客栈里充满笑声。

松树林里,给松鼠们愁的呀,感觉认识这伙人。

给陆畔愁的,孩儿他娘和米寿满哪爬树就不提了,只说他儿子一眼看不住就造的小脸小手全是泥。

陆畔和儿子大眼瞪小眼:

“挂这的玉佩呢。”

“哎呀,对啊,我玉佩呢?”

陆畔:你在问谁。

这一行人离开,到达客栈吃起了小鸡炖蘑菇,林子里有只小松鼠正抱着陆飞的玉佩研究。

宋阿爷心心念念的蘑菇吃到嘴了,就是这个味儿。就是大伙吃的这个氛围,连鸡屁股都当作好肉吃喷香的氛围。

钱米寿和宋茯苓真拎着松子去对面客栈溜达。

很凑巧的是,钱米寿忽然站在一桌前问道:“伯伯,买点儿松子吗?”

当年的好心大叔只头发变白,还别说,模样真没见老,迟疑道:“这位公子,我?不买啊。”

“那您还记得,当年卖您松子的小男孩吗?”

大叔:“……是,是你?”

钱米寿笑了。松子延年益寿,松子笑口常开,大叔,这回不卖,当年的小男孩,送您一袋。

宋茯苓站在一边微笑,只觉缘分确实妙不可言。

宋茯苓挑眉:看见没有?朋友们,这就是自己年纪变大的征兆,开始信命了。

宋九族一行人,之后又路过“死人村。”

王婆子指着那道口:“我家牛就死到这。”

当初心痛到无以复加。

后来,别说死一只牛了,就是死一片牛,或许也找不到心口痛的感觉了。

而且这哪里像曾经的死人村。

眼下,经当地州府几年间帮扶,百姓勤恳务农,水源充足,田地丰收。

你瞧,他们这一行人就坐在这死人村的山坡上唱歌呢。

蓝天白云,满地跑的孩童,烤着肉,连果汁都有。

宋九族就这样一边回顾一边向前走,直走到当年落脚第一站山脚下。

大家一致决定上山。

上山住两三天,正好能让已懂事的宝子,看看他爹的坟墓。

王婆子说孙儿:“蒜苗子,你快看,你小牛就是被这山上的小蛇差些咬掉,多亏你姑父。”

“哎呀,奶!”

大伙一顿笑。

这次上山可不怕蛇啊、狼啊,因为当地官员差些陪同上去住,宋福生没让,衙役官差们更是早早就围山站岗,收拾山洞。

富贵指挥着,不喜被打扰:“你们撤出去吧,我们要盖屋子了。”

宋茯苓有幸住上老爸、老妈、老公、老弟、以及她儿子给一起搭建的树屋。

她就坐在山洞口和奶吃吃喝喝等着。

三日后,搭建的屋子并没有拆卸,大家下山。

不知将来这座山能不能成为一景,以供各地游客观赏介绍:“就是这,住过尚书大人、王爷、状元郎。”

……

当地知府很会办事。

大井村到了,知府并没有让差役们在前头敲锣喊话,而是让大井村的孩童们站在路边共同喊道:

“大井村的里正爷回来啦。”

大井村曾经的里正回来了。

宋九族好些人当即落泪,阔别多年的老家,我们当年慌慌张张跑走,如今终于齐刷刷回来了。

村里真有几位熟悉的面孔。

但大多数都是后搬来的,或是别的村挪到这里的。

早在出发前,在老家负责千里马分镖的掌柜就带人提前到村,将这房屋收拾一番。

当地知府又先后派出两拨人修葺房屋,要依照当地官员们的意思,像宋阿爷家、马老太家都应该扒了重建。这里就应该是祖宅。

但听说是特意的,宁可修补也不让扒了重盖,就为这一天。

以免回来的人,认不出自家的模样。

“儿子,你看,这是太奶奶家。”

陆飞看眼破院子:“我不信。”

“是真的,你别不信啊。夫君你也看,这是奶家。”

陆畔点评:“比在任家村最初那房屋要好很多。”

要说这趟回来,宋阿爷才是最激动的人。

他听着家乡话,终于一口东北话又变成了家乡话,住在曾经的房子里。

被宋福生他们轮番背着满村里溜达,长满老年斑的手摸摸村口的老井,去看了看那些葬着宋家先辈们的坟地。

回老家的第四天正午,宋阿爷完成最后一个心愿,毫无遗憾笑着与世长辞,享年八十岁。

院落里跪满了人。

数十年间,每到过年过节,有一位老人总会站在任家村、会宁县、黄龙府城、京城的路口喊道:

“嗳?二孬、四喜、五常……回来收钱啊。”

一遍遍喊出,当年他没带走的那些村民名字。

这一次,连同现大井村村民们共同为他送行。

这一次,轮到宋九族的所有子孙后代们,一起呼唤他:

“嗳?老爷子,回来收钱啦!”